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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的体贴(散文)

作者:李木生  来源:济宁在线  发表时间:2019-11-08 20:15:07   【】【】【
先生的处世接物都是从‘忠恕’两字出发的,那么的爱护人家,宽恕人家,处处替人家设想。

胡适的体贴


最近读胡颂平的《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常常想:是否可以抛开政治甚至历史,单纯地说一个人,一个人的人,比如胡适?

毛子水将这本书比作爱克尔曼的《哥德谈话录》,而且认为哥德与胡适“各人对于自己国家文化的影响则极相似”。胡颂平是胡适的学生,又是胡适晚年的秘书,他将胡适比之于孔子,说“我读《论语》,我在先生(胡适)的身上得到了印证”,说他的老师是“从不同的方向和不同的角度辐射出灿烂光芒的金刚石”。话说得好像有些大,其实倒是很朴实真诚,我尤其同意胡颂平对胡适的这句评价:“先生的处世接物都是从‘忠恕’两字出发的,那么的爱护人家,宽恕人家,处处替人家设想。”由此,我想择出书中胡适体贴他人的一些事情,去认识胡适这个人。

尊重夫人江冬秀

“胡适大名垂宇宙,夫人小脚亦随之”。胡夫人江冬秀,虽也是大家出身,毕竟自己只读过几年私塾,又是小脚的农村姑娘,真与新派的文化大家胡适有着天壤之别。可是这对包办婚姻却也从头走到尾,除了江冬秀有着“泼辣”的智慧之外,最主要的还是胡适从心底对夫人的尊重。“久而敬之”,被胡适遵为夫妇相处的格言,他说:“要能做到尊重对方的人格,才有永久的幸福。”

1961年12月30日,是胡、江结婚44周年纪念日,正在住院的胡适,收到了学生与护士送来的蛋糕。蛋糕上有两颗心与几朵花,他想切下一块尝尝,可是夫人又不在现场,便忍住了,吩咐人原盒送给夫人,还写了一封短笺:“这是王志维、胡颂平、徐秋皎三位警卫今天送你和我的贺礼。请你们先尝尝,留一块给我罢。”

1962年1月23日,胡颂平记下了一次胡适与江冬秀漂亮的对话:“先生吃了点心,梳一梳头发,觉得这次病后头发白得多了。胡夫人在旁说:‘你打扮打扮,年纪轻多了,也很漂亮了。’先生笑着说:‘江冬秀小姐,我从来没听过你说我漂亮,从来没听过你说我漂亮的话呀!’”

有夫人管着,当然有好多不自由,但胡适有胡适的理论:宁愿不自由,也就自由了。


拒绝康奈尔大学的博士荣誉学位

胡适不知道是不是人类获得博士学位最多的人,但起码是最多的人之一。他一生除了自己用功得到哥伦比亚大学的哲学博士学位之外,还有欧美各大学赠送的34个荣誉博士学位。

其实胡适还应该多一个博士学位,他所读研的康奈尔大学,看到美国那么多大学赠送胡适博士头衔,也打算送一个博士头衔给胡适。

但是这个提议被胡适拒绝了。为什么?原来美国只有两所大学不送荣誉博士学位:斯坦福大学和康奈尔大学。胡适拒绝的理由很充分:你们不要因为我而放弃了自己好的传统。

“耳顺”是容忍

胡适与鲁迅,也许是“五四”人物里挨骂最多的两个。直到1949之后,胡适在大陆挨批,鲁迅在台湾挨批,而且胡适在台湾挨骂四十年,鲁迅在大陆挨骂也有四十年。鲁迅说我一个都不宽恕,胡适说人家骂我的话我统统都记不起了。

有一天胡颂平问起孔子“六十而耳顺”的解释,胡适有一段精妙的又是自己身体力行的说法:“从来经师对于耳顺的解释都不十分确切的。我想,还是容忍的意思。古人说的逆耳之言,到了60岁,听起人家的话来已有容忍的涵养,再也没有‘逆耳’的了。”这样看来,我们的社会年轻得很,老虎的屁股,皇帝的新衣。

好在我们还有胡适与鲁迅,有这样两个在关键问题上不会妥协的人,因为他们“爱自由过于面包,爱真理过于生命力”(胡适语)。


“要人”的没用

胡适从不以自己为“要人”,就如鲁迅从不以自己为“导师”一样。

胡适对国民党“党国要人”的文章入选国文课文相当反感,他不无讽刺地说,“他们的人很重要,但文章未必写得好。这些也编入教科书里去,其实是不对的”。胡适挺有趣,说这话是1959年4月24日,不自觉就用“党国”概括当时的台湾统治。这年的11月10日,他又对胡颂平说起“要人”的没用:“一个人作了大官后就没有用了,一切由人家服侍,结果什么事都不会做。”其实,这也就是中国的特色,出了国界恐怕就不适用了。不过顺着这个逻辑稍稍思考,就会知道最大的官也可以最没用的。

诗文要让人看得懂

提倡白话文的第一功臣当属胡适。他赞成一句骂人的话,“但要放屁,何必刻板”——胡说八道可以,但有个前提就是只是自己看,不要印刷出来给大家看。他批评抽象派印象派的诗画是“自欺欺人的东西”,核心的是写出来的东西“要叫别人看得懂才对”。

胡适心善,他这是在体贴读者。

他分析《论语》、《孟子》、《孝经》就是当时的白话,是当时的鲁语,并进而分析韩柳的古文运动就是从这里受到了启发。有个叫张宝乐的20岁青年给胡适写信,开头就说:“无论什么时候我读您的文章,总觉得您就站在我身旁亲口慢慢地跟我讲一样,所以我愿意称您先生,而不愿称博士,因为我觉得这样比较亲切些。”所以胡适特别讲“通达”,就是写出的东西要让人明白,这样才能有力量,通达的有力量的诗文也才是美的。比如写散文,胡适就主张“不可用代词,要说老实话,要写得干净”。

当年清华大学闹学潮,张歆海等人想请远在上海的胡适出山当校长,胡适回了封“白话”文的电报,比文言还简洁明了,只有五个字:不干了,谢谢。


参加喜宴要打领带

一个数学研究所的研究员去见胡适,胡见他头发理过,穿着西装,问清是准备参加朋友的喜宴。这时胡适就教他:“人家的喜事,要么不参加;你既要去参加,就应该对主人表示敬意,应该戴上领带;如果你没有,我可以送你一条。”

胡适还有一个习惯,不管是约会还是会议,他总会提前一些时间先行到达,这也是对一起活动的其他人的一种尊重吧?那种总是让别人干等、在众人的注目下才挺胸而堂皇地走向主席台的领导们,他们得意而享受这样时刻的当尔,是不会想到这是一种多么低级与卑劣的行为。

体谅记者不容易

做记者不容易。

苏联《真理报》曾登载消息说了20年后苏联人民可以免费的八项计划,胡适责怪《中央日报》的记者李青来:“这样震惊世界的大新闻,《中央日报》为什么一字不登呢?”第二天早上他却发现是登了的,在第二版,只是标题用的小字,自己没有注意到,便立即写信向记者道歉。

在《我们的朋友胡适之》一书中,记载有著名的“雷震案”。此案发生在1960年。9月4日,台湾警备总司令部逮捕《自由中国》半月刊主持人雷震,由军事检察官侦讯起诉,罪名是“文字叛乱”、“知匪不报”;10月8日便判处雷震10年徒刑。此案期间,作为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胡适正在美国访问。当他10月22日返台之时,当然就成了各路记者采访的焦点。雷震案是蒋介石钦定的“铁案”,怕胡适乱说,专门派人去东京等他嘱咐规定下一切事项,并安排人众包围着胡适从机场直到住处。但是记者们守在胡适住处的门口誓死不离。

胡适到底还是开门相见、并有“两拍一嘱”,两次激动地拍了桌子、一次深切地叮嘱。有记者问如果传胡先生出庭,你愿不愿意去做雷震是爱国的见证人?“胡先生把桌子一拍,严肃地说出七个字:‘我愿意出庭作证!’”;当胡适说到“11年来,雷震办《自由中国》,成为言论自由的象征,现在不料换来的是十年坐监……说到这里,又把桌子重重一拍:‘这很不公平!’”(据说,蒋介石看到采访胡适的报道也拍了桌子说“胡适之竟要出庭给雷震作证”!)采访结束,胡适送记者们到门口,又“在门口谆谆叮嘱说:‘我今晚有点激动,说了些感情的话,你们要小心写,不要砸了自己的饭碗!”(《我们的朋友胡适之》341页)


妇女剪发是一大革命

从胡适对待夫人江冬秀的态度,可以略知他对待妇女的态度:体贴与宽容。

1960年5月20日参加总统就职典礼后,余英时的岳父陈雪屏邀请胡适到家里吃饭,却被胡适拒绝。理由很简单:“事前没有通知太太,临时带客人到家里吃饭,这是美国妇女提出离婚的48个理由之一,怎么可以?”直到陈雪屏解释说今天是小姐做菜,胡适才答应下来。

胡适不仅曾被大陆人骂(批判),也被台湾人骂,主要是忌惮他对中国传统文化的抨击,如他将女子的缠足等也归入传统文化之类,并犀利地论断,“过分颂扬中国传统文化,可能替反动思想助威”。

“从前妇女的高髻,就是不许妇女偷懒。梳了高髻,高起的部分还带上首饰,要花许多工夫梳成的,要是把头靠在枕头上,就靠坏了;于是白天不能睡觉了……到了妇女剪发,这是一大革命,给妇女们多少方便”——这是1961年6月7日,胡适向胡颂平说的话。

信纸不要折得太整齐

“处处要替别人着想”,这是胡适的一贯主张与做法。就连信纸的折法,他都认真而讲究,出发点与落脚点都是为拆信读信人着想。他还将外国人的折信纸与中国人的折信纸相比较,并向同胞提倡外国人的折信纸方法:“他们是把有字的一面向里折,不要折得太整齐,就是说不要对折,上面的长些,下面的短些,那么人家拆信之后很快就可以打开信纸来看了。”

他想请台静农为他刻一方“胡适的书”藏书章,专门嘱咐胡段平“字体用隶书,不用篆字,叫人一看就认得”。他写讲义,不管长短,也是一笔一划地让每一个字都清楚;给杂志写文章,也是“不潦草,不苟且,个个字清楚,排字工人不会排错的一个样子”。就连两万四千字的《淮南王书》,都这样“不潦草,不苟且”。甚至,他还将写字的清楚与潦草提高到道德层面,认为“写字叫人认不得是一件不道德的事”。

台风来时

强台风“南施”小姐到来之前,胡颂平已经在家中做过动员,有两个身强力壮的儿子愿与父亲一起守护胡适与他的书籍。但是被胡适制止了,而且很坚决,因为“如果我此地有危险,你们的房子更危险”。

绩溪胡氏

安徽绩溪县是胡适的家乡,出过胡宪宗、胡雪岩等历史名人,胡适或许是当代最著名的一位,有时“绩溪胡氏”会借指胡适。1952年大陆出版的《敦煌变文》一书中,在“魔窟变文”之下注明“绩溪胡氏”。胡适看到这本书的这四个字,感慨,感动,猜想编者是谁,并肯定地忖度“一定是我的朋友,可能是周汝昌兄弟?”

那是大陆阶级斗争正烈的年代,虽然大规模地批判胡适还要在三年之后,但是“胡适”已是敌人无疑。这说明,斗争的大网再是无远弗界,总还有良知的火星明灭在黑夜里。


大夫·护士·病人

心脏病是胡适最终去世的原因,也是困扰他数十年的疾病,尤其在他生命的最后几年,更是屡历危险,住院治疗也就占去了不少的时日。他对大夫、护士与病人的理解与体贴,就是放在当下,也有着借鉴的意义。

当年刘半农患疟疾,病情十分严重时才找胡适托人进了协和医院,但已无可救治,当天下午去世。情绪激动的刘半农夫人,打了无辜的内科主任杜威克博士一个耳光,事后只好由胡适向协和医院道歉。胡适1961年住院期间正好碰上王伯奇教授去世,面对舆论责备医院的说法,胡适体察地说,“这都是家属在悲伤情绪之下的激动,很难免的”。护士还给他讲到病人脾气暴躁、嫌饭菜不好吃连盘碗都摔了的事,胡适又劝护士道:“这都是胃口不好的缘故,我的胃口好,才没有坏的脾气。”护士小杨佩服地说,连在夜间给胡适盖盖被子,也会得到他在睡梦中说的“谢谢你”。

一天两顿吃鱼连吃了两年

有朋友转告诉厨子要让胡适多吃鱼才有营养,没想到厨子教条,每天两顿地给胡适做鱼吃,竟然连续了两年,而且反来复去就是那几样鱼。胡适当然吃够了也吃腻了,但他一直忍着,觉得厨子的劳动也不容易。实在吃不下去了,也不是抗议,而是给厨子商量,是否可以改成一天吃一顿鱼?

这样子待秘书

胡颂平是他的秘书又是他的学生,他对胡颂平特别心细。有事为证——

在盥洗室见不到胡颂平,“追究”之下才知是他每次都用洗脸盆,赶紧“规定”大家一起用盥洗室。

平时当然是直接喊“颂平”,但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或者是遇到生人的时候,胡适又会将自己的学生兼秘书的胡颂平称为“胡先生”。

胡颂平经历过一次车祸,康复上班,就被胡适握住了手,仔细地打量,就想留下他吃午饭,还抱歉地说不晓得你的太太会不会答应。饭后又推门进来交待颂平一定要好好休息,先在沙发上睡会,并安排好“便车”早些送颂平回家休息。

《晚年谈话录》中,胡颂平还记下了这样一个细节:“四点多,客厅的光线还亮。先生看见胡颂平一个人在客厅里看书,有点生气似地说:‘你为什么不用座灯?为什么要把自己的眼睛弄坏?’一边说,一边过来把座灯开了。”

春节之前,胡适又早早的体谅颂平的孩子们都回家来,安排颂平早早地回家与家人团聚,并深切地感谢“你给我花了这么多时间”。

客来话就多

各式各样求见胡适的人很多,因为他心脏病症,颂平会嘱咐来访的客人要简明扼要。但是有些客人出来后见了颂平不好意思地“抱怨”说,我们早就做着告辞的准备,可是先生谈锋很健,竟没有脱身告辞的机会。胡颂平就询问老师,胡适说:“总不能叫客人坐着有间歇的时间,话说完了,不再说下去,等于叫客人走路,所以我总要想出话来谈。”


为什么同意当驻美大使

1938年8月,蒋介石打电报到纽约,要请胡适做中国的驻美大使。其时胡适正在纽约去英国的船上,驻美大使馆知道胡适乘的船要经过法国的夏浦海口,便将电报转到巴黎的中国大使馆。等到电报辗转到达胡适手里,蒋介石的第二封电报又到了。当时,胡适回复了蒋委员长一个电报:“现在国家是战时。战时政府对我的征调,我不敢推辞。”后来胡适对胡颂平回忆当年时说:“我慎重考虑了一个星期,觉得国家已经到了生死关头,只有同意。”

这是对于国家的体贴。

其实凡是关于公众、公家的事情,胡适都会郑重对待。如他借了国立中央图书馆的四函宋本图书《五灯会元》,还书前,每一本都要细细地查过看看有没有自己夹进的书签,而后再用刷子细细地刷个“干干净净”,再“叠得整整齐齐”才会放心地请颂平送去。

一具驱逐舰模型

有朋友送给胡适一具驱逐舰模型,舰上的灯还亮着,这让他想起美国小罗斯福收藏的各种舰船的模型。这更让让他想起一个当年殉职的海军军官,想起这位军官的孩子江小波,想江小波的还小的孩子,便提笔写下一封信——

祖诒、小波:这是我的朋友马逢瑞的兄弟马瑞琳先生做的驱逐舰模型,是依工程比例做的,很精巧。小波是海军的世家,所以我把这模型送给你们的孩子做新年玩具。

陪内尔斯塔尔去接受学位

在美国,胡适的朋友很多,内尔斯塔尔是其中的一个,一个没有获得过学位、全靠自己奋斗出来的人。这个人有爱心,花了数十万美元推广冬季运动,很有影响,于是一所大学想授予他名誉学位。可是这位内尔斯塔尔害羞了,不好意思去接受,找到朋友胡适商量。胡适便鼓励他接受,为了给他壮胆,答应陪他一起去,终于玉成其事。

“河清”之谀

1960年12月3日,胡适为祝贺陈光甫的80大寿,集顾亭林的话写了一幅联:远路不需愁日暮,老年终自望河清。

河当然是指黄河,胡颂平与老师讨论“河清”现象,以为从古自今都是一种“祥瑞”的现象。胡适不为古已有之所动,分析说黄河五千公里之长,泥沙俱下,是不可能河清的。在下游水浅处,遇有支流注水,会有短时间与小范围的河清,并进而断定,“说是国家的祥瑞,那是地方官作了报告上去讨好,都不可靠的”。

真的历史只有在清醒的人那里才会显现真貌。讨好,几乎是专制集权社会的一个通病,当大大小小的官员,都千方百计去讨好一个人的时候,这个人与这个社会就一定是出了大问题。即便是一级讨好一级,那些没有人问津的百姓也就要受罪了。

张载的四句空洞的话

被冯友兰称为“横渠四句”的可谓代代传诵——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这四句也曾唬得我不轻,觉得气贯长虹,还曾推荐给一名考公务员的学子面试时想法用上这四句从而一举成功。

胡适对名满天下的“横渠四句”不以为然,以为是“四句空洞的话”。他朋友的孙子来看他,觉得在有学问的人面前要显得有学问,便有准备地背诵了这四句话。胡适就问他“怎么叫‘为天地立心’?”最后又交待这个后辈:“你的祖父是学天文的,你不应该再引用这些不可解的话。”

朱熹的十六个字

胡适对朱熹的十六个字倒是推崇得很,“我时常写给人家的”。

这十六个字是:“宁详勿略,宁近勿远,宁下勿高,宁拙勿巧。”由此,胡适提到了许多古人,孔子、郑康成、陆象山、王阳明、顾亭林、王念孙、王引之、戴东原、钱大昕、王国维等,他评价这些有“大成功”、“大成就”的人,“都是有绝顶聪明而肯作笨工夫的人”。


夜之好玩

他也是个“绝顶聪明而肯作笨工夫的人”,即便到了生命的末尾处,也还在精力沛然地干事。1959年3月2日,胡适直到清晨四时才躺下休息。他有个观点,以为每天有六个小时的睡眠就足够了。“我终觉得这么静的夜睡觉太可惜了,多做点工作,好玩”,这不也是对于生命的一种体贴吗?

北宋的政治是最文明的政治

胡适在1960年的2月6日中午的饭桌上,与胡颂平谈到“一个爱国的人,不能把自己看得太重”,并讲到“北宋的政治是最文明的政治”。仔细体会他说的最文明,标准有两条:大臣要有大臣的风范,第二条就是不杀人才与知识分子。他认为就是唐朝的贞观之治也“不能和北宋比的”,因为那时“也杀了不知多少人才”。

我们倒是不妨以胡适的这个标准衡量一下历朝历代,甚至包括民国以后的历史。

华盛顿、罗斯福、蒋介石

被称为“美国国父”的华盛顿,既是美国第一任总统,也是美国最多连任一届总统传统的创立者。他绝不恋栈,在两届任期结束后呼声最高的情况下,他自愿放弃权力不再谋求续任,绝不将公权力当作私产一抓到死,虽然美国的宪法并没有规定总统到底可担任几期任期。

胡适称赞华盛顿有一种“大政治家的风度”。

但是富兰克林·德拉诺·罗斯福却违背了华盛顿以身作则创下的、已经坚持了150年的传统,成为美国历史上唯一连任超过两届(连任四届,病逝于第四届任期中)的总统。在胡适眼里,“这个领X袖是失败的”。

蒋介石比罗斯福更甚。1960年5月29日, 蒋介石第二届总统任期将满,但按国民党宪法第47条规定,总统只能连任一次,所以这第三任“总统”就不应再由蒋介石出任。但蒋介石又动用他在“戡乱时期”总统的特权,对“临时条款”进行修订,修改后条款规定:“行宪首任总统,不受宪法第47条连任一次限制, 连选得连任”,于是蒋介石得以连任再连任直到1975年去世。胡适当时曾就蒋介石的连任对记者谈过自己的看法:“问题在修宪,尤其是为了三任连任问题而修宪,这是把大门打开了,现在大会出席的人数是合法了,以后随便什么事都可以做得出来了。”


仁有深浅

孔子的仁,按胡适的说法,有深有浅。仔细品品,真有道理,没有设身处地地还原历史场景,很难得出这个有独到意味的阐述。

仁之浅。对樊迟的问仁,夫子答“仁者爱人”,浅显明了,就是爱人。

仁之深。面对颜渊,夫子就深了一层,答以“有杀身以成仁,毋求生以害仁”,胡适解释说:“这个‘仁’字是说人类的尊严。”

胡适认为曾子的“仁以为己任”是仁之愈深,在这里,“‘仁’字可以说代表真理”。胡适的一生,都在为中国人争取人的尊严,都在追寻真理,直至倒下。

不让骗子难堪

就是面对骗子,胡适也以君子待之。

1961年9月6日一早,有一个自称姓王的不速之客来见胡适,自称是北大新闻系毕业的。胡适是个真人,说不得半句假话,便问他:“北大从来没有新闻系,不晓得王先生是哪一年在北大,那时的校长是谁?”他答“刘校长”。北大从来没有过“刘校长”,胡适知道遇到了骗子,但怕他难堪,还是不揭穿他,甚至不敷衍他,还是实实诚诚地相待。来者打开一包东西,颂平先生评价说“是一些很俗气的风景画”,想请胡适题字。不是骗子的画胡适一般也会拒绝题字,当然也郑重地拒绝。也许是感于大人物胡适的认真接待,来者竟想将画留下来赠给胡适。胡夫子就请他看厅之四壁没有一张画,还认真地告诉他:“我不需要你的画,请你带回去。”注意,这里仍然用了一个“请”字。

毛泽东在北大图书馆

是谁介绍毛泽东进的北大图书馆?胡适说起毛泽东岳丈杨昌济在北大当过教授,教伦理学,但却不是他的介绍。胡适分析说,可能是北大图书馆长、也是湖南人的章行严(章士钊)与图书馆主任李大钊介绍进来。虽然毛泽东曾将胡适列为“战犯”,并领导“全国人民”大批胡适的唯心主义,胡适还是没有忘怀毛泽东对于他胡适的敬重与信赖,记起毛泽东曾与五个青年一起联名上书于胡适,记起毛泽东来京先在工读辅助会工读,并体贴到“很苦”。到了北大图书馆虽然有了每月八块大洋的薪水,毕竟还是属于底层的收入(而胡适的月薪则是280块大洋),胡适对胡颂平说,“他管理报纸阅览室,那时八块钱也可以过活的。”

蒋梦麟再娶之时

蒋梦麟与胡适,都当过北大校长,都曾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师从杜威,又同离大陆而居台湾。1961年,蒋梦麟不顾宋美龄与胡适等人的劝阻,非要娶一徐姓小姐。虽然后来分手,到底还是娶了。既然娶了,厚道的胡适当然要向大自己五岁的蒋梦麟道贺。见反对者胡适热情道贺,蒋梦麟便顺杆爬地夸奖新妇之好。谁知还没等他夸完,冷静的胡适就劝他还是赶快回去安慰一下自己的女儿吧。


耳朵聋了对爱迪生有益

只在正式学校读过半年书的爱迪生,却成了造福于人类的大发明家,胡适有些崇拜他,还在爱迪生晚年生日会上见过面。胡适对爱迪生有过这样的评价,说爱迪生发明的电灯“不但给人类以光明和快乐,还可以增加人类一半的生命”。至于爱迪生的耳朵从小被人打伤致聋,却只有胡适认为“对他是有益的”,因为“他的耳朵聋了,可以避免许多不需要听到的废话”。反过来讲,如果一国的人都在重复着同样的废话,岂不是一国人的耳朵都成了摆设?

王国维为什么自杀?

1927年6月2日上午,在北伐革命军节节胜利的进军声中,一代学人王国维投颐和园昆明湖而死,死前普写下“五十之年,只欠一死,经此世变,义无再辱”。为满清死,为文化死,为家族变故死等等,至今没有定论。陈寅恪为王国维所写碑文影响最大,其中说“先生以一死见其独立自由之意志,非所论于一人之恩怨,一姓之兴亡”,当为最知王国维者。

胡适先生怎样看待王国维的自杀?

1961年9月20日,胡适向胡颂平谈起梁启超与他的交往与通信,说到了北伐革命军即将到达北平之时的梁启超:“那时他很害怕,他曾计划出逃。他的门生故旧多少人,他是可以不怕的。”接着,胡适说道:“王国维的死,是看了任公(梁启超)的惊惶才自杀的。王国维以为任公可以逃得了,而他没有这么多的门生故旧,逃到哪里去呢,所以自杀了。”

张大千这个人有可取的地方

不知胡适对张大千有什么意见,但却在书中见到了他对张大千的一次赞赏,并讲述了之所以赞赏的故事——

美国博物院花3000美元收购了一幅八大山人的画,但是被张大千发现这幅画是自己画的。张大千不愿有不是八大山人真迹、却以真迹的名义留在美国博物院里,便自己出资3000美元购出了这幅画。胡适对颂平说,“这件事,张大千这个人有可取之处”,还夸他的本领“张大千学八大山人,便可以乱真”。

吴健雄赴台湾开会的时候

李政道、杨振宁两位1958年获得诺贝尔物理奖时,不少人为吴健雄没有同获其奖而打抱不平,因为李、杨定律的获得离不开吴健雄坚实有力的实验支撑。普林斯顿大学授予她博士荣誉学位的时候这样说她,“享有被称为全世界最前列的女性实验物理学家”。

吴健雄曾是胡适的学生,作为中央研究院院士,于1962年2月被邀请赴台参加会议。中央研究院院长的胡适,深为有这样的学生而骄傲,也为接待吴健雄等院士的到来而亲自做了周密安排。胡适不仅分别在城里与乡下准备了两个住处让她选择,还细心地劝阻了吴健雄当年校友们宴请的计划,并且也体贴地不请自己的这位学生吃饭,就是为了减轻她的负担。

吴健雄在会议间隙于台大讲演时,讲到为了证明李、杨定律曾经几个星期睡不着,终于实验成功,并且在最后告诉大家:“要有勇气去怀疑已成立的学说,进而去求证,就是胡院长说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两句话。”


最放不下的是小儿子胡思杜

胡适最放心不下的是小儿子胡思杜。胡适与江冬秀劝儿子不要失去离开北平的最后机会,但是留学美国回到北平不久的儿子有些天真,拒绝随父母逃亡,他的理由很简单:“我又没有做有害共产党的事,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母亲有别样的考虑,便给儿子留下一个皮箱,里面装着许多细软和金银首饰,让思杜结婚时用。

留下来的胡思杜很努力——诚恳地接受改造学习,将装有细软和金银首饰的皮箱全部交给党组织,积极申请加入中国共产党,写下《对我父亲——胡适的批判》,在唐山铁道学院马列部积极教书,后来又响应党的号召积极向党提建议。但是一切都正好相反,反复地审查,更没有一个女孩敢看得上这个“战犯”、“敌人”的儿子,天真的胡思杜,到底还是被打成右派,在反复的批斗大会之后,1957年的9月21日于崩溃与绝望里上吊自杀。

《对我父亲——胡适的批判》一文里,说父亲是“反动阶级的忠臣,是人民的敌人……也是我自己的敌人”。这篇文章发表在香港的报纸,并被内地报刊转载。在胡适9月28日的日记上,贴着这篇文章的剪报,并写下“此文是奉令发表的”几个字。

1961年4月30日,胡适与胡颂平谈起冯友兰“在那边”已经130次认错,其后又谈到自己的小儿子,“思杜1958年上半年之后就没有信来过,恐怕是不免了”。这个“不免了”只是认错与挨批的猜测,这个思念儿子的父亲,怎么也不会想到,一个对当局听话、积极、顺从、配合的儿子,也会没有了活路。5月14日,胡适又给胡颂平说起自己的小儿子思杜:“这个儿子五尺七寸高,比我高一寸,肩膀很阔,背也厚。”1962年1月9日,他又给颂平谈他的儿子思杜,又说“思杜比我高,我的父亲是很高大的,肩膀阔,背厚,思杜有点像祖父”。

这个肩膀阔、背厚的思杜,也许是他这个当父亲的真正的心痛与晚年最不可解的牵挂。

胡适全家福,前排胡适与江冬秀,后排胡思杜与胡祖望


生命终于在工作中走到了尽头,他没有料到会如此急匆。

1962年2月24日,71岁的胡适主持的中央研究院第五次会议就要结束。下午五时酒会开始,胡适讲话,他特别讲到自己这个对物理一窍不通的人,却有两个物理学家的学生,饶毓泰与吴健雄。等到他做酒会的总结发言,已是六时左右,他特别激动地谈到:“自由中国,的确有言论和思想的自由。各位可以参观立法院、监察院,省议会……还有二百多种杂志,大家可以看看。从这些杂志上表示了我们言论的自由。”激昂的话头突然“煞住”,一定是感到了心脏的难受与危急,但他仍然“含着笑容和一些人告辞握手,正要转身和谁说话,忽然面色苍白,晃了一晃仰身向后倒下,后脑先碰到桌沿,再摔倒在磨石子的地上……六时三十五分,先生晕倒在地上,从此没有再醒过来。”

像上海有鲁迅公园一样,台北有胡适公园。胡适公园通往墓冢的石阶上有一块黑色大理石墓碑仰放着,上面刻着这样的文字——

这个为学术和文化的进步,为思想和言论的自由,为民族的尊荣,为人类的幸福而苦心焦虑、敝精劳神以致身死的人,现在在这里安息了!

我们相信形骸终要化灭,陵谷也会变易,但现在墓中这位哲人所给予世界的光明,将永远存在。

(2019、7、19日至22日写于方圆垦荒斋)

作者简介:

李木生,著名作家,散文家,诗人,高级编辑。1952年生于山东济宁农村,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从事文学创作,曾出版诗集《翠谷》、传记《布衣孔子》、散文集《乔木森森》等。散文集《午夜的阳光》获山东省首届泰山文艺奖,散文《微山湖上静悄悄》获中国作家协会首届郭沫若散文随笔奖,散文《唐朝,那朵自由之花》获中国散文协会冰心散文奖,作品入选全国各种选刊、选本、大中小学读本及初、高中试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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